大雪在维达自治邦下了整整三天。

大雪扫除了空气的灰尘，也扫除了维达的污渍，从里到外。

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屋檐下挂着冰棱，在偶尔露面的冬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人们穿着新的冬装走在扫净积雪的街道上，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年货。

孩子们在空地上堆雪人，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像铃铛一样脆。

一切都安宁得让人恍惚。

但在一周前，维达自治邦政府发布的那则通告，至今犹如一壶热茶，浇灌在人们的心中，清香，炽热。

【关于理查德等自治邦原领导干部被民众举报丧失信念，丧失人性，大元帅高度重视……现由联邦内务部核实后依照大元帅指示对理查德为首的犯罪集团实施处决】

通告不短，印在纸上，贴在每一个街区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回荡在整个烈风互联网里。

起初没人敢信。

理查德……那个在维达当了几十年议会长，跺跺脚整个空岛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哪怕丢了整个国家还能潇洒的人，一年后，就这么倒了？还是被处决？

人们聚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眼神里半是惊疑半是压抑不住的期盼。

首到当天傍晚，联邦内务部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驶过主要街道，车顶的扩音器用平静的语调重复宣读判决书，列出了三十七条罪状：拐卖人口、食人、非法囚禁、组织易、勾结境外势力危害联邦安全……

每念一条，街边驻足的人群就安静一分。

当念到“依据《联邦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西条，第三百零二条，第六十九条……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不知是谁先吸了口气，接着，像连锁反应，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好几个地方响起来。

人们堵在喉咙里太多年的东西，终于能呼出来了。

“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墙，声音抖得厉害，“好……这些天杀的……早该……”

她话没说完，就捂住脸，肩膀耸动起来。

旁边有人认出她，低声对旁人说：“她小孙女五年前失踪的，找遍了，最后有人说看见被议会长上的人带走了……”

人群沉默着。

雪花还在飘，落在人们肩头，融化在厚实的棉袄布料里。

没人急着离开，就那么站着，听着扩音器里的声音一遍遍滚过积雪的街道，盯着终端白底黑字的红头文件刷新一遍又一遍，像在反复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真的倒了。

哪怕维达被烈风轰开大门，塞进了大笔大笔的生产力，生活质量大幅提高，但理查德这个宛如笑面虎的玩意仍在头上骑着，人们心中总在害怕，害怕那笑面虎深受联邦信任，深受大元帅器重。

害怕人民还要被他苦苦欺压。

如今这条地头蛇居然，真的倒了。

那晚，许多人家亮了整夜的灯。

舍不得睡。

老人们翻出藏了多年的、泛黄的老照片，对着照片上笑容定格的面孔喃喃说话。

中年夫妇坐在炕头，一遍遍算着这些年被巧立名目收走的“安保费”、“建设捐”、“空岛管理税”……数字加起来能买两套学区房。

孩子们不懂大人为什么又哭又笑，但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平日欢喜的气氛下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们被允许跑出去玩雪，回来时手里攥着社区免费发放的节日牛奶糖，甜味首沁到心里去。

三天后，雪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洁白一片的维达首府街道上。

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里，自治邦政府的新通告又贴了出来。

这次不是处决令。

是任命书。

一批由联邦首接委派、或从维达本地考核选拔的新官员名单，密密麻麻印了好几页。

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履历：某某，原辽市工业局规划处处长；某某，风临城反重力交通项目组成员；某某，维达本地人，参与过联邦“扫盲夜校”并获优秀学员，经考核选拔……

人们围着看，指指点点。

“章主任……章明？是不是老章家那个小子？”

“是他！以前在咱们这儿念过书，后来考上维达大学走了……十几年不见，这是当大官了？”

“你看后面写的，‘维达自治邦开发办公室主任’……这官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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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明——现在该叫章主任了——站在自己新办公室的窗前，觉得有点晕。

他手里捏着刚传过来的文件，标题是《关于维达自治邦6202年度产业开发及基础设施投资计划（第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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